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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振宁:北京旧城改造如何留住乡愁?

来源:网络 作者: 时间:2020-06-26

原标题:美术故事 | 方振宁:如何留住北京的乡愁

方振宁:北京旧城改造如何留住乡愁?

旧城改造:如何留住北京的乡愁

每次当我提笔写有关保护老城和北京的文章时,心情都异常沉重。而每当我在国外游历而看到那些被保护和被修复的遗迹,以及对那些遗址进行再开发利用时,我都会想起我居住的城市北京。

由于“城南计划-前门东区”这个由政府推动的北京旧城重生议题,引来很多视线和各界的关注。前门是正阳门的俗称,包括箭楼和城楼,原由瓮城墙连为一体,后因修路分割成了两个部分。但一般人们也把大栅栏那个地方叫做前门,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前门的概念是一个区域,范围是正阳门和它前面的珠宝市、大栅栏等区域。

而这次计划重生的地点则是前门东区,俗称鲜鱼口。在1907年的地图上标明的名称是“外城”,所谓外城是针对由皇城紫禁城为中心的内城而言。正阳门是当时进城的南门,对比内外城的胡同走向和格局,会发现它们有很大的区别。内外的胡同比较整齐,东西向居多;而外城多有斜街,而斜的方向是有规律的,就是大多向正阳门集中,从而可以判断,内城的胡同有规划,而外城的胡同是自然生成的。

从2007年开始我连续几年对前门地区的调查发现,城外住的许多人的祖上多是当时紫禁城的供应商,当然大都是民工,也就是老北京的下层人居多。2007年某一天我写下了“请留下他风烛残年的身躯大栅栏(1420-2005)的城市建筑残照”的博文:“除夕,意味着去旧迎新。在电脑前我有些坐立不安,我想起不久前,驱车在大栅栏的珠市口西街行驶时,突然看到路北有一幢已经基本拆毁,只留下一个门脸的建筑。瞬间,凭着我的直觉,这是一座在建筑学上有着历史价值的建筑,然而他已经面临被拆毁的境地。我立刻问开车的王先生,你知道这是一座什么建筑吗?他说,好像已经停止拆除了。那瞬间留下的印象是如此鲜明,他在大栅栏已经被拆毁的废墟中站立。我想起它,立刻关闭电脑,带上大小功能不同的四台相机,准备好足够的储存卡、电池和携带用储存硬盘,叫上一辆出租车,前往大栅栏现场,此时是2007年除夕下午4:20分。虽然离新年钟声响起还有11个多小时,但街道上已时而可听到爆竹声。”

接着我没有回家过年,从除夕到初三,连续四天走在拆迁的废墟上。在黄昏中,遇到坐在石头上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我问她:“你住在这附近吗?”她回答:“是啊。”我问:“那为什么不回去?”她说:“我从小生活在这鲜鱼口胡同,想多看一眼,马上就没有了。”于是,2月21日我写下了“我背着暮色归”博文:“一个爱城市的人,爱生活的人,爱历史的人,不愿意失去记忆的人,爱人间之味道的人,都会面对这废墟惆怅。我从除夕到初三连续四天走在拆迁的废墟上,今天从一点半出发到鲜鱼口,晚六点半在前门结束。在鲜鱼口调查中,遇到和我一样拿着拆迁地图调查废墟的三位澳大利亚人,我们立刻成为朋友,他们是NGO的成员。此时,我们是走在废墟上的同志。”如今的鲜鱼口空留地名,没了灵魂。一位现在海外的网友“浪迹天涯2068”留言说:“故乡的云还在,故土却满目疮痍”。

方振宁:北京旧城改造如何留住乡愁?

第二天的博文写道:“今天从一点半出发到鲜鱼口,晚六点半在前门结束。初一我背上调查必带的道具,从十二点半上路,到晚六点回来,调查了十条胡同,写了博客“鲜鱼口之死16:9”,发表了许多16:9尺寸的调查照片。

我看到为了拓宽道路,强行将无数的四合院切开,许多房子都处于“切臂”的状态,一条25米宽的道路,从南到北纵贯800米的鲜鱼口,这就是所谓的“保护性拆除”,于是我写了:“2007年,鲜鱼口胡同死亡之年。”如果你现在去看看,废墟还是废墟,道路两旁成了停车场。

在过去二十年里,我先后去过欧美几十个城市,只是在最近的十几年我才留意那些被保护的历史遗产和遗迹,也许与我的工作性质有关,但实际上这是与我们对城市怀有的情感有关。一座城市的发展如果是以抹平历史的记忆为代价,那么它就失去了灵魂!

在巴黎,我曾经看过一个住宅楼的改造,它和沿街的房子保持一致,不是它的尺度相同,而是设计者用完全不同的材料作房子的里面,而幕墙的纹样则是完全古典的,一扇不锈钢制作的门,和幕墙转接的前已无缝。这种改造的例子是否可以对我们有所启发?也就是我们完全可以用全新的材料和设计保持我们对四合院原有记忆的追思。

2012年我在德国曼海姆rem博物馆策划“建筑中国100”的展览,该展览馆是根据一座二战时的弹药库改造而成,它的地下一层的一面墙壁,是借用了原来古城的城墙。

而法兰克福在城市扩建中,新的办公楼建造的位置破坏了原有教堂的格局,虽然教堂前的古罗马遗址已经受到保护,但是在教堂周围建造新写字楼的做法还是受到市民有组织的反对,反对的横幅长年挂在周边。

方振宁:北京旧城改造如何留住乡愁?

在所有我去过的城市中,对古迹保护和再利用做得极好的的却是保加利亚这个经济非常不富裕的国家,让我们看看那些鲜为人知的案例。很难想象保加利亚总统府的中心庭院是可以让游人随便参观的罗马遗址,而它的中心部位是一座小教堂。地铁站也围绕着古罗马遗址而建,每天穿梭在地铁里的行人都要穿过这些遗迹和看到那些展示的出土文物,地铁成为一座古迹博物馆,这是对市民进行的最好的保护文物教育和培养对文明的教养,而这种教育是在日常中潜移默化的。我到索非亚之后才知道,原来索非亚是东西文化交流和古商路上的要塞,我在索非亚看到一座建在古罗马遗址上的遗址酒店,它的价格不菲,可以创意别出一格。我曾想过,当年长沙在建造酒店发现古城墙遗址时,如果按照这个方法保留和保护遗址,而不是异地保存该有多好,可是没有人有这种创意和觉悟,从而让极具历史文物价值的古城墙在我们的视线中消失。

普罗夫迪夫是保加利亚的历史名城,除了古罗马的露天剧场至今还在使用之外,最让人感慨的是一个古罗马的竞技跑道遗址正在挖掘修复,这个赛场的上面现在是一条街道,两边的房子有百年以上的历史,所以不可能被全部拆掉,于是政府部门决定挖空地下,让多个出入口从各个建筑中通到地面上来,多好的主意。

那么我们为什么留恋老北京?如果寻找半个世纪之前北京的照片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看到一张估计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从正阳门上向南眺望的照片,一眼看去,它是一座水平的城市。一条笔直的街向远方延伸,一直到房子和天空接壤的地方,在这条路消失的地方,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座城楼,它就是永定门。这只是一个角度,其实从任何一个角度远眺京城,它都是那样的均值、平坦,向天边伸展。那些在阳光下四合院瓦顶的反光,如同万顷海涛;而每家都有没顶的树随风形成绿浪。如果这样一座千年古城还是保持着这样一种风貌和风情,可以想向,它就是东方的佛罗伦萨。每天会有来自世界各地络绎不绝的游客,溜达在胡同中,沏茶、购物、聊天、舒身、博弈、上网、听戏、斗鸟、太极、淘书、武术、放生、眺望、打坐、进香、阅读、练功,游历这样一座城市,定是人生一大奢侈。

方振宁:北京旧城改造如何留住乡愁?

我们在讨论重建城市的时候,不应该离开我们人类的共同的生活起源,这种态度是一种礼仪。它让我想起英国著名环保主义者查尔斯王储(Charles Prince),2009年在英国皇家建筑师协会创立175周年纪念演讲上所说过的一句话:我清楚地记得德高望重的历史学家F·A·辛普森说过:“人类的智慧可以驰骋无限的快,无限的远,但是固定不动的锚就是礼仪。” 在全球化的今天,我们意识到中国和西方发达国家所走过的道路是一样的,那就是,无论我们的发展速度有多快,我们的欲望有多强烈,如今我们走了有多远,但都面临一个共同的起源,那就是如何与自然共存。

查尔斯王储在演讲的最后一段语重心长地对大家说:“早在1931年约翰-贝特杰曼爵士预见性地写道:“当今的建筑被看作是一些模仿帕提农神庙的一群老人和一群创造抽象设计的聪明的年轻人之间的大战,实际上这个令人厌恶的词组‘风格大战\\’只能是用来恰当地描述两个阵营里最愚蠢最极端的那些人的做法。有智慧的艺术家是不需要战争的。老人们逐渐地丢弃自己的奢侈品,年轻人也不再忽视过去的一些必要的手段。双方都从自己的立场慢慢地向迷惘的中心地带靠拢,而这个中心地带就是传统。”

昔日的北京,是一座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单一的艺术作品,它那水平的格局,它在单一的城市外表所含有的丰富性,它与天地之间的和谐感,它那富有人情味的街道和邻里关系,都是人类城市史上的典范。那么是什么让这样一座由无数人的智慧构筑的文化、经济、政治和极具精神风貌的综合体变的奇奇怪怪?至此,我再次阅读两百多年前法国思想家卢梭的处女作《论科学与艺术的复兴是否有助于使风俗日趋纯朴》一书,或许可以找到前门东区衰落的原因。前门东区失去的不是四合院,不是胡同,失去的是风尚和民俗。正如卢梭在书中所说:“奢侈之风一盛行,必然会败坏风尚;风尚一败坏,又必然会败坏人们的审美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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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振宁:著名独立策展人、艺术家、批评家。

2012年第13届威尼斯建筑双年展中国国家馆策展人,纽约激浪派基金会(Fluxus Foundation)中国项目负责人。现执教于中央美术学院建筑学院、设计学院和北京建筑大学建筑设计艺术研究中心教授,现住北京。

(责任编辑:小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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